【明報專訊】通過微博的現場直擊與多源頭傳播（前者讓甚至是路過的人都可拍到第一手現場實况，無理強拆的現况大量曝光；後者的不定時出擊令傳播這類敏感新聞變得防不勝防），去年記錄拆遷而引發的矛盾抗爭事件特別多，無論是長居某地的居民，回家後發覺房子變成廢土，誓要留守廢墟家園，抑或由強拆而引發的村民抗暴事件，也特別受到關注。中國城市發展，看來要憑新的土地運用來達成，以至有人調侃的下判語﹕沒有強拆就沒有新中國。強拆的問題不在「拆」那麼簡單而在「強」，正如拆遷本身是一中性的表述，它代表了一個社會正常不過的新陳代謝，但強行拆遷卻是另一回事。

強拆涉及到幾個現今中國發展的大題目，就是利益分配、特權階級和企業的私相授受，以及社會公義如何維持的大題目。當中有金錢、權力、黑幕交易、行賄、暴力的因子。由強拆引起的冤案不少，亦引發上訪潮與暴力抗拆，極端者去到引火自焚。在一個文明社會，以發展為由的拆遷該如何處理都應有其統一、合法、合理、合情的標準，可是在有法不依的社會，那便變成一宗又一宗的政府與發展商勾搭剝削市民的黑暗比喻。土地利益與感情認同是拆遷的兩大關鍵問題，處理得好，則顯示政府的先進性與文明程度。中國政府也正是在這關口顯示了它的失敗。而香港菜園村不公不文明的暴力強拆，已經在挑戰這文明標準。這是香港人值得恐懼的日子，因為政府以強勢公開以非文明的暴力手法對待拒遷的人及其支持者，惡例一開，香港一直以為的良心公義政府將蕩然無存。

暴力毁香港精神

類似菜園村的強拆及香港官方的行動（無論是警隊還是施工隊），發展下去，將與中國政府無異。我們要義正詞嚴的反對這種橫蠻暴力，不僅因為這做法顯示了對和平抗爭者的無理無情，更重要是，它違背了香港真正的核心價值。政府變得可怕，非人性，不為市民認同，居於香港的人，再沒有一種歸屬感安全感。這是對苦心多年經營的所謂香港精神的最徹底反諷。菜園村事件，政府縱容暴力，不僅說明強拆的高壓手段已經傳到來香港，更危險的是香港價值的自毁，香港政府更快大陸化。由此，我們更需要出來守望香港人真正的核心價值﹕不僅是奉公守法每人有追求幸福的平等機會，也是公民有免除受一切恐懼的自由。這也就是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價值。

強抗就是回絕

中國今天表面風光是無數人以犧牲換來的。他們是背鄉到城市打工的農民工，每月工錢一千幾百。他們也可能是被強拆家園的家庭，沒有這些地，中國城市化不可能進行那麼快。拆遷是當今最大的利益關係所在。地方有拆遷辦，手執中央分派的拆遷賠償。而在這制度下，哪裏有肥肉哪裏就有不公。通常通過拆遷賠償獲黑暗利益有三種﹕一是欺騙政府，虛報地權賺取賠償。二是剝削正當應賠償給受影響人的賠償金。三是發展商與政府合謀，以公用理由低價收取土地要求居民遷出然後卻成為商業地產項目。不願接受拆遷的，當政府要強行就會出現強拆事件。拒遷的理由很多，有因為情感原因不願搬，有因為賠償不足；但結果如一﹕通過正當途徑解決不了的話，強拆就要開始，強抗就是回絕。那是絕無談判餘地，雖然那同樣是冷酷的。面對剷泥車的輾到家門口，再多的訴諸法律也變得多餘與來不及，對很多村民而言，可以做的，就只有拿起鋤頭保衛自己家園。於是有了多宗大規模抗拆事件，極端者甚至自焚。

所謂社會戾然不是無緣無故，也非一撮不明真相群眾無事找事。更非閉門造車激進行動，它們都基於同一個原因﹕再不相信政府可為我保存公義。我們再沒有什麼可損失，除了我們的熱血。這是對社會制度的死心，對自己的命運的無奈反抗。

當初為了逃離暴力

但是什麼逼到人們踏出這一步？政府有沒有好好問過自己？我一直相信香港人不需做到這一步。因為我一直相信香港。我相信香港，是因為我們相信香港人曾經有過一種公識。我們與我們的下一代大都是逃避什麼而來到這地方的。我們的先輩為了種種原因﹕可能是飢餓，可能是逃離政權、戰爭、動亂——離鄉別井，有的來不及帶財產家人，有的涉山渡水，有些夜渡海峽，來到這個有基本保障的小城。那時生活不是特別好，但相信這塊地方，有文明、自由，更重要的，可免除恐懼——不僅是生活細節上沒有飯開的恐懼，而是對政府的恐懼。這裏不像外國有主流社會對華人的嚴重歧視甚至排華，這裏也不像中國內地會對人作出種種不公或匪夷所思的折磨。在瘋狂的各種運動年代，香港人都不會失去理智，相信一切以務實理性解決，不談空洞的革命與理想主義，但實事求是據理力爭。相信在公平的制度下，憑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善生活。

由那時開始，香港人才真正稱這土地是自己的家。需要保護它。那可能是香港嬰兒潮成熟的七十年代，對中國開始好奇而後把愛國熱情投向保釣。也在同一時間，廉署的成立開始對警隊權力的制衡，香港政府公務員才變成傳說中最廉潔高效的團隊。香港人真正感受到安全感。而這種種，正是走進大陸找不到的感覺。不僅走在路上覺得危險，有時就連出了事也不敢去報警救助。

恐懼自己的政府是公民對政府最大失望的表現，因為一切民主參與都變成空談，你甚至不能得到和平而合理的對待。暴力的行為令人髮指，語言的暴力令人憤怒。這怎樣叫人再相信政府？因為它已經跟香港人一路以來相信的價值牴觸。決策者執行者施暴者難道都忘記了自己的家族是為何跑到香港？難道不就是要逃離這種種暴力？

肯定 相信 捍衛

香港的自主，務實，相信擁有透過和平行動（及遇極端事件時的所謂激進手法）可反映意見的權利與自由。每次和國內朋友談起這些香港事，我才再一次肯定香港——那意味着，到今天，我們是從香港社運青年的行動及每年香港人的集會來體現某一種香港精神。那是當有國內朋友讚說﹕香港人多牛逼，可以反對申辦亞運。或者是﹕怎麼做到的，竟可包圍立法會，可以這樣平和的抗拆。

就是從這些事端，我才再一次相信香港。相信它作為中國例外之城的作為。像一百年前，仍然是有很多事許多話，只可在這片土地上做，但同時有可能影響大局。

免除恐懼地去表達爭取公義，讓香港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安全感歸屬感。這是這城市光榮的傳統。真正的香港精神。沒有抗強拆就沒有新香港。

文 李照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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