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雷曼迷債變成「毒債」，投資者可能血本無歸，呼冤被銀行誤導，要求政府和政黨出手討回公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即使沒有中雷曼毒的，也因全球金融動盪要承受不同程度的損失。曾經被「神化」的自由市場失控暴走，人心虛怯，信心插水，有國家已到達「連銀行也信不過」的境地，存戶開始擔心一生積蓄隨時化為烏有，集體恐慌取代了昔日的集體亢奮，各式各樣救市和救人的緊急措施陸續出台。雖然特區政府強調香港的銀行和金融基礎穩健，也不得不收起了「金融業養活幾百萬人」的氣焰，反而要為經濟衰退掩至作最壞的打算。
針對迷債風暴引發的金融信心危機，英國首相白高敦認為「市場要有道德」，也要「對風險持負責任的態度」。在金融市場談道德和責任感，不能等待上天賜予或者忽然良心發現，而是靠政府去制定金融政策和監管制度促成。當中，較多意見直覺地認為要提升市場透明度，以更有效的方法公開各種投資產品的資訊並說明利弊，讓投資者從中作更合乎理性的抉擇，管理好風險，量力而為。
相信沒有人會反對增強透明度和為投資者提供更多資訊。其實，香港證監會一直有「先求知，再投資」的教育資訊，建議投資者：
1、細閱銷售文件內的條款評估回報，但亦要留意預期回報是否與預期風險相符﹔
2、要留意投資產品的特點，以及金融市場和外圍市况變動，勿盲目跟風或只注重回報﹔
3、留意一旦發行商或相關機構發生事故，將如何影響自己的盈利或虧損﹔
4、應按自己的投資目標、風險承受能力及財政狀况，評估產品是否適合自己，並要因應個人或市場而定期檢討投資策略及組合。
然而，「投資者理性抉擇模式」的理想假定又有多大真確性？如果我們不顧及「非理性抉擇模式」，增強透明度的措施可能會愈幫愈忙，適得其反。Dan Ariely和Gerd Gigerenzer都是心理學家，長期專注研究人類判斷和決策行為。他們認為，面對複雜的抉擇，我們反而更需要依賴別人作出簡易明快的提示，「跟大隊」、「模仿（成功例子）」、「趕時髦」、「信品牌」、「信名人」都可以是我們作出「爽快」決定的基礎，有時我們甚至簡約到任憑自己一時的直覺，信自己以前的經驗和感受「走捷徑」，代替理性思考。
投資固然涉及風險，資訊多且繁複，又講求速度，於是「炒股專家」、「乜叔物Sir」、「街坊股神」乘勢而起，分析形勢，到處指點迷津。至於個別產品，推銷員及其所屬機構的影響力一直是關鍵因素，投資者對回報和風險程度的判斷，容易因為一句「呢隻產品近期好好賣」，再加一句「我都有幫自己好朋友入貨」而被引導至未必合乎自己利益的決定。投資者對新產品（或舊酒新瓶）的特性和定價更是茫無頭緒，供應者在推銷此類產品時可以有更大的自由度和話事權。市場活動由供求雙方的互動關係構成，「理性抉擇模式」主張以提供更多資訊來優化投資者的抉擇，但我們也不能忽略的是，供應者的推銷手法和他們保障自身利益的本能可以對投資者理性抉擇造成不同程度的干擾。
隨便一翻本地的報章，銀行和財務機構為推銷旗下產品，標榜「簡易」、「輕鬆」，又有「優惠」、「現金券／禮品回贈」，但其中有一些細節訂明「本公司保留隨時修改有關條款及細則的酌情權，毋須事先通知申請人，如有任何爭議，本公司將保留最終決定權，亦毋須承擔因此而引起的任何責任」。換言之，這是廣告而已，what you see may not be what you get，有關產品的資訊只供參考，沒有保證，有等於無。不過，如果客戶連資訊質素本身是真是假也不能確定，還講什麼理性抉擇呢？
選項與資訊愈多、內容愈具技術性，消費者能夠理性抉擇與否，還須視乎資訊本身的可靠性、包裝和表達方式和推銷手法等。眾所周知，不少推銷和廣告手法都採用看似包裝簡潔的套餐方式，予人customer-friendly的感覺，以便贏取消費者的信任，達到促銷其中一種產品的預期效果。假如雜誌推銷員向你介紹3款套餐﹕（A）以580元訂閱網上版一年﹔（B）以1200元訂閱普通印刷版一年﹔（C）以1200元訂閱網上版及普通印刷版一年。哪款套餐會較受歡迎？如果只有餐A和餐C，結果又如何？
產品和服務供應者無時無刻在找辦法影響消費者的選擇，除了以不同套餐配搭引導我們外，還推出各式各樣「免費試用」、「買2送1」、「買2慳30%」或「保證滿意，否則原銀奉還」的推銷手法。這些令人花多眼亂的手法表面上有益無害，其實際效果是容許供應者取代了消費者的理性抉擇甚至教我們（暫時）不用抉擇，待出現問題時才思量。結論是，我們愈來愈不能以簡單的「理性抉擇模式」來了解消費者和投資者的行為。
明乎此，我們不應一廂情願地以為資訊愈多就會提高交易透明度並提高投資者的決策能力。因為充足的資訊仍然沒法改善理性抉擇，我們要着手全面檢討投資和金融產品的包裝和推銷手法。透明度不單純是資訊多寡的問題，而是要求市場中各方以開放坦誠的方法去優化決策，加強投資者在前景不明朗的氣氛下的決策意識，以及對產品和服務供應者的批判力。要挽回大眾對金融市場的信心，提升供求雙方的道德和負責水平，必須在提供資訊和施行監管兩方面同步改善。
“「道德不涉神聖，純由人類作主。（There is nothing divine about morality; it is purely human affairs.）」——愛因斯坦”
作者是浸大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
Dan Ariely, Predictably Irrational﹕The Hidden Forces that Shape Our Decisions, 2008.
Gerd Gigerenzer, Gut Feelings: The Intelligence of the Unconsciou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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