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養貓的人都知道，貓跟人玩時會藏起貓爪，發怒時卻突然出爪抓傷其眼中的敵人。

貓主人避免受傷的最好辦法，是拔掉貓爪，否則只能準備好有天被貓抓傷。

香港作家陳冠中眼中的內地政府正好如此。

「他一直懷疑，在生死悠關的現實裏，把自己和眾人的生命交給小說的橋段，是不是太兒戲了？但除此外難道還有什麼萬全之計？」《盛世》中的男主角老陳如是說。陳冠中一向以城市書寫聞名，自《香港三部曲》後便再沒有出版小說。旅居北京差不多十年，見盡一切光怪陸離，寫下不少評論文章，他終於寫成了其第一本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盛世》。從香港陳冠中，搖身一變成中國陳冠中，藉着創作半真半假的寓言小說，抒發對當前中國社會現實的看法與感受。

陳冠中曾說過﹕「要住在內地十年，才敢寫中國的事情。」早於二○○○年搬到北京，他已打算寫一本關於中國的小說，可是一直心虛，動不了筆。於香港長大的陳冠中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寫成《香港三部曲》，因為熟悉，所以自信筆下的故事能反映至少某一面真實的香港﹔相反，他的青少年期都不在內地，遂擔心自己的觀察不夠準確。

中國新盛世新時代的來臨

「二○○七年中國於國際金融海嘯中倖存，中國人的心態上升，愈來愈多年輕人覺得中國很好，減少了對西方的崇拜。○八北京奧運讓我感到中國新盛世新年代的開始。隨後又經過與不同朋友的互相引證，對於書寫中國，我多了把握。」今年一月正式動筆，經過半年多時間，陳冠中便完成了這本十二萬字小說。

雖然這十年來發表了不少評論中國社會的文章，陳冠中一直很想寫小說，他認為小說可以做到的，評論甚至學術文章也做不到。「小說可容納很多聲音和不同感覺，是多聲道。」如《盛世》以不同人物的觀點出發，有時是來自台灣的男主角老陳的聲音，有時是土生土長的小希的聲音，訴說的故事也便更完整。

《盛世》的故事背景設於二○一三年的中國，既非當下的現在，亦非遙遠的將來，陳冠中是別有用意的。「我要寫的其實是眼前的中國，不過二○一三年的中國只會更富更強，現時看到的將會變得更清晰更誇張。」他說，二○一一年，世界將再經歷一次比○七年更嚴重的金融風暴，我們可預視中國又會成功拯救自己，屆時中國人的心態一定比現在上升得更高更快，而且二○一二年是中國「改朝換代」的重要一年，政府換了新血後，新時代將正式降臨。

盛世中的矛盾語言

這是陳冠中首次寫政治寓言小說，理念層面比以往多一點，讀《盛世》會令人想起奧威爾的《一九八四》。書的背頁寫着十項新中國的國策獻言，為故事中《讀書》雜誌的其中一期主題，如「國家調控的市場經濟」、「單民族主權的多族群共和」，兩種完全相反的概念被放在一起，讀者看罷或會覺得諷刺矛盾，並想起《一九八四》中的Newspeak，陳冠中卻表示這正正是官方現今的用語，比Newspeak更荒謬的是，「《一九八四》中的人們尚且覺得Newspeak要不得、要廢除，可是，在現實中，大家都認為這是中國新概念，是理所當然，因為政府用了見效，經濟真的好過來，大家便正常化了它們。」

盛世中的善變政府

「現在的中國的確有很多地方比以前更好。」像《盛世》中，陳冠中描述中央政府千禧年後投放了不少資源研究農民工問題，的確改善了農村貧窮問題，「我去過很多縣城，發現再沒有從前的三無問題，又真的愈來愈好。」

話雖如此，陳冠中卻把中央政府比喻為貓，「不出爪的時候，牠很溫馴，可是你永遠不知道牠何時出爪，來對付誰。」自新中國成立以來，政府隨時嚴打，針對特定的少數人，從以前的土改，到最近的重慶嚴打黑社會，執行起來好狠，法律程序被犧牲掉。「只要你是社會的敵人，便會成為獵物，毫無人權保障。」這是陳冠中口中的「盛世陰影」。

「聽過韓國有個歌手能絳樹兩歌嗎﹖她能同時唱兩首歌，一個喉嚨兩首歌。」陳冠中認為現時中國就如絳樹兩歌，「你說它壞嗎﹖你又會發現很多好的地方，你說它好嗎﹖你又會發現很多壞的地方。」

盛世中的善忘人

《盛世》中的主角老陳來自台灣，定居在北京多年，是位小說家，跟北京的編輯文化界中人稔熟，熱愛推理小說，這樣的角色難免令人聯想起陳冠中來，雖然他不是來自台灣。可是，其實他倆只有社會背景的相似，老陳做過的，陳冠中從未做過；老陳忘記的，陳冠中未敢忘記。小說開頭便寫，大部分人都忘了災難與盛世之間那一個月，老陳也質疑那一個月存在與否，「猶如八九六四一樣，內地很多人認為政府當時若不鎮壓，現在社會一定變得更差」。陳冠中認為歷史正在被簡化，大家把現在的繁榮經濟與六四鎮壓扯上關係，似乎忘了六四之後那兩年中國是怎個慘法，甚至對六四隻字不提，「要是六四能夠和平解決，中國一定比現在更好」。六四之後，好的官員都離開了，剩下來的只是些沒理想的。

在小說中，老陳曾經認為，人們現時已經擁有九成、甚至九成半的自由，那九成的自由資料他也嫌消化不了，犯不着去計較那得不到的一成自由。住在內地久了，陳冠中也曾有這樣的想法，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想政治以外的事情，即使政治仍是他的興趣。「市面上有很多商品，人們可隨時挑選；雖說很多網站都被封了，大家都會翻牆，想看什麼也能看到，為什麼我還要去關心法輪功怎樣受壓迫？」

中國三部曲

《盛世》裏使用的語言均是書面白話文，偶爾在人物對話中加添了「京片子」「胡同串」，也不算多，陳冠中心中的理想讀者為一些了解大陸情况或對此感興趣的知識分子，所以《盛世》並不是現在流行的文藝小說。寫中國小說，卻直接觸碰政治、諷刺政府，陳冠中打從一開始便知道小說無望在大陸出版，也不是不感到無奈的。「我當然想小說可以在內地出版，內地的讀者群在兩岸三地中始終是最大的。畢竟，小說能在香港台灣（台灣版將由麥田出版，王德威寫序）出版也是好事，希望為讀者提供多個層面去思考大陸。」

陳冠中搬到北京，是為了看中國盛世這台大戲，而這台大戲正打鑼打鼓的開始了。相信很快大家將會看到《中國三部曲》的出現，「未來這幾年，我希望多寫兩三本有關中國的小說。我會一直寫。」他如是說。我們唯有寄望，陳冠中不會被貓爪抓傷，安好完成小說。

文 岑倩衡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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