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新．書種﹕閱讀房間中的李智良
2008-08-31

【明報專訊】編按﹕本地作家李智良，曾出版中英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曾經歷精神困擾，於是閉門疾書，寫出了不受房間所限的人文思索，出版了備受討論的近作《房間》。有人說，《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12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亦有人說，《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任教於中文大學的彭麗君，則有這樣的閱讀說法，值得細聽。

可能，最少有三種方法理解《房間》中被李智良描述的「李智良」。

第一種就是把書的叙述者／主角看成一名精神病患者，把書理解為這病人的自述，以把「李智良」這個人視為精神病患者的集體再現。這閱讀似乎是本書的銷售主調，因為書面清楚寫明:「《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12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這對號入座的提示有一種「要搬屋呀揾人人啦」的硬銷。雖然我對「精神病患」確是有某種特別的興趣，但《房間》對我的吸引力全然沒有牽涉到「研究」的層次，更妄論要通過這小書去了解一種病和病人了。

《房間》對我的感動，應該是另外兩種建構「李智良」的互相牽連。

一位有過精神病治療經驗的朋友說，看《房間》令她感到很沉重。但作為一個沒有這般經歷的一個普通讀者，我的閱讀是輕鬆和愉快的；我也是非常投入地看這書，但沒有把「精神病患」這概念作為中介，更多的是享受自己體驗這個「李智良」，沉溺於他的困擾，隔絕於他的自閉。這種感受不同於偷窺，因為我沒有把「李智良」變成客體，反而，我珍惜這個能讓自己投入另一個人的角度看世界的機會。這其實是一種非常普通、直接甚至是「低層次」的閱讀經驗。

另一方面，李智良卻努力地把自己客體化，變成被描述的「李智良」。誠然，客觀的理論分析似乎不是李智良的強項。在評論方面，《房間》不是太精彩。他文字最誘人的方面，還是由他的自言自語和憤怒頓挫而引伸出來的自我開展。我一邊看一面想，為什麼作者有如此勇氣把自己這般私密的感受和想法，統統棄於人前。要有這樣一種「尋死」的瀟灑和決意，李智良必須把自己客體化，把被描述的自己變成「李智良」，自我的裸露才不怕被別人猥褻窺看，也可以直截了當地發泄和表達對自己的愛惡與失望。

這個讀者和這個作者，通過「李智良」而相遇，讀的人把自己放進一個他者中來經歷自己，而寫的人卻把自己他者化，把自己看成另一個人，中間的辨證關係，正體現出人際關係與自我彰顯的複雜互動，以至所謂主體性的建構矛盾。《房間》正充滿這方面的張力，「李智良」怕人怕聲怕接觸，恨死這個城市的喧鬧和光亮，但他又如此欲望跟別人的相交相愛，他要肌膚的親暱，也要別人的聆聽和接納。困在這種個人與他者的交戰中，他只能用對自我的傷害來召喚自己，為的可能是希望重新感受外界，用痛來經歷及繼承個人的歷史，通過傷口的癒合才能再活化已失去的知覺。又或者，自殘根本沒有什麼原因目的可言，只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記得幾年前電影導演陳果為「母親的抉擇」拍了幾幅宣傳照片，為的是要恐嚇少女不要隨便發生性行為。因為「說服你去發生性關係的，可能就是你自己」，你愛上的其實只是自己而已云云……無疑，愛情總有自我欺騙的成分，我們愛上的總是自己的欲望，恨的也是自己的粗陋和卑下。但這幾幅照片所忽略的，卻是他者在自我體現上必不可少的本質，所有自我的完成甚至最私妄的欲求也必須由一個實在的客體他者來承載，那怕只是一個不及時的眼神交換、一句沒有多大意思的臨別語，或者是一只白色的指環。「我」還是要把「他」的碎片拼湊和聯接成一個連貫的形象和叙述，才可以具體表達自己。這個他可以是我的愛慾對象，也可以是我所討厭的自己，可以是《房間》讀者所讀的「李智良」，也可以是《房間》作者所寫的「李智良」。重要的不是對這種「謊言」的所謂看穿，變成一楨自己傷害自己的硬照，而是意識到「我」和「他」雖然共生，但沒有控制，也沒有了解，因為「我」和「他」距離又如此不可穿越。

「而我底胸臆某處那內裏的經驗，多年規懲，着實，我自己也只能以某種神話詩意的眼光視之，那種『不可穿越』的距離就是，不可穿越。」 （p.114）

「他者」是一個既遠又近的陌生人，他是一個完全獨立於我與我無關的外在客體，「他者」與我完全沒法溝通，但他又可以隨時變成自己的真身，彼此相反相應相照。在這個沒有距離沒有陌生人的人工世代，我們逐漸失去接受和尊重「他者」的能力，《房間》對我的意義，不是它為我帶來對精神病患者的一瞥，也不是它對有關醫學或文化論述的批判，我和李智良毫不相干，但我卻通過「李智良」的自溺來成全「我」對「他」的愛慾與尊重，這是一種非常私密的感受，卻有它沉重的公共維度。

「我會因此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我所不熟悉的人，我會無法認出自己，他的髮膚模樣、站立的姿態與我何其相像。」（p.166）

無論是創作或閱讀，文本的開啟叫人內省，也把人聯繫。

■《房間》作者簡介：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網誌「處決1938！」，見http://oblivion1938.com。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房間》
作者: 李智良
出版: 廿九几／香港
文／彭麗君 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
編輯：陳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