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人懶了、年紀稍大,就開始不停往回看。現在看電影節已沒有那股囫圇吞棗的勁,都是向大師朝聖、熱門藝術片之間的選擇,幾乎不再嘗新及盲打誤撞。今年埋數清算,看得最多的環節是「影人影事」,原因之一當然也因為心中的good old days(電影總是幾十年前的好)。再者,有什麼比以電影說電影更好?一部以影人為題的傳記電影才兩、三小時,貪婪地把影人一生的高低起伏都濃縮其中。而且來自其代表作的片段,抽離了影片的context剪成一塊分外好看。說真的,我看電影很容易入睡(哪家影院的座位令人睡得最甜,有機會再談);但看電影人的傳記影片,卻是愈看愈有味道,從不打盹,也不看表。
今年「影人影事」的三部片,《史匹堡話史匹堡》(Spielberg on Spielberg)、《馬龍白蘭度》(Brando)及《小賈回家》,都以著名影人為題,但詮釋的方法不盡相同,某天在科學館同時放映,帶出不同的閱讀趣味。
《史匹堡話史匹堡》欠深度
《史匹堡話史匹堡》及《馬龍白蘭度》都是Turner Classic Movies的製作,主要供有線頻道放映,陳述的方式較正統及拘謹。《史》來自另一個導演自說自話系列,之前還有馬田史高西斯及活地阿倫。同一系列在網上引人詬病最多的是篇幅,像《史》只是一套86分鐘的紀錄片。史匹堡由1971年的《Duel》到2005年的《慕尼黑》,執導的劇情長片共23部 ,不少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作如《E.T.》及《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要在80多分鐘內總結這20多部電影,還加一些他入行前、無名小卒時的花邊軼聞,顯得十分倉卒,欠缺深度,是本過目即忘的coffee table book。
23部片中有3部影片被忽略了:1989年的《天長地久》(Always)、 1991年的《鐵u船長》(Hook)及2002年的《捉智雙雄》(Catch Me if You Can),是因為史匹堡不願重提失敗作?還是其他影片更具代表性?另一方面,他對那些正經八百但不大成功的作品,倒是津津樂道:1985年《紫色》(The Color Purple)、1987年《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及1997年的《斷鎖怒潮》(Amistad)。80年代有人批評童心未泯的史匹堡拍嚴肅電影博取獎項,以為他不自量力去經營陌生的世界。但經歷了1993年《舒特拉名單》(Schindler's List)、1998年《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殘酷的洗禮,以及看到他由1982年《E.T.》到2005年《強戰世界》(War of the Worlds)處理外星人題材之北轍南轅,我們看見這個「童真」導演的不同臉孔,就不敢再輕言了解一個人。
《馬龍白蘭度》的完美形象
反而《馬龍白蘭度》片長近3小時。這類人物傳記片為了慎終追遠,什麼都可以美其名。「狂莽」稱為「叛逆」或「不同」,「懶惰」說成「天才」或「懂得享受人生」,「濫交」叫作「風流」,「癡肥」可能是「心廣體胖」。《馬》片請來馬龍白蘭度的親友鄰舍、兒時玩伴為傳奇男子立傳,真令人懷疑若目空一切及我行我素的白蘭度在生,對這種社交聯誼及豎碑立傳是不是嗤之以鼻?曾在書本讀過兩則白蘭度的瘋狂事,一是他在1972年婉拒奧斯卡獎項,他杯葛頒獎禮,還私下叫美國印第安少女上台,宣讀抗議荷李活電影醜化美國印第安人的聲明,令不少人大為震怒。另一件是他參與哥普拉的《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1979),以暴脹身形出現片場,沒按指示讀完《現》的原著《黑暗的心》,令哥普拉大動肝火。兩件事在這紀錄片都提及了,但沒什麼反對或仇恨的聲音,哥普拉——白蘭度中年最重要的電影拍檔,並沒(或不願)接受訪問。《馬龍白蘭度》不多不少為一個極受談論的巨星構建身後的完美形象。
《小賈回家》沒歌功頌德
反而法國導演Damien Ounouri的《小賈回家》沒那麼歌功頌德及一板一眼。人物傳記的執迷,總是怕掛一漏萬,於是規規整整每個作品都談談。《小賈回家》沒有這種包袱,影片甚至鋪述得蠻不經意。《小賈回家》由賈樟柯及他的戰友為《三峽好人》參展威尼斯作最後準備開始,到影片報捷,凱旋歸來。好玩的是,《小賈》甚至沒有半個威尼斯影展的鏡頭,沒有賈樟柯靦腆但應記者要求親吻獎項的照片,甚至沒有把金獅獎當成小擺設放入鏡頭。《小賈》的賈樟柯,回到老家山西汾陽,以破落的街道、半掉落的房子為背景,跟蚇豸薊漲P鄉,對蚅廒v鏡頭說自己成長及拍片的經歷。
偉大作品與人類苦難
如果史匹堡坐在環球片場放映室的沙發椅上回憶往事,算是最能代表他的背景出身(他少年時曾偷偷混進堶排[光);那《小賈回家》中的賈樟柯,回到汾陽蹲在路旁或坐在街頭食肆的冷板_上,也同樣是為受訪者找到了最確切的身分證明。賈樟柯在訪問中說,別人問他為什麼總要拍山西,這地方有何特別?他說正因為山西或汾陽沒有特別,卻代表了普遍中國人的生活,所以才值得拍。別人問他是不是要向外銷售百姓疾苦,他說最偉大的藝術作品,都跟人類的苦難有關係,所言甚是。
跟《史匹堡》及《馬龍白蘭度》不同的是,《小賈回家》的聲音不大一面倒。我最喜歡影片之處,是一幫賈樟柯的朋友在餐桌前大快朵頤,趁小賈不在,聊起看他電影的經驗。他們說知道電影是關於山西的,都有興趣看看,但看後都不明白,搞不懂。鏡頭一轉,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以流利的法語受訪,說賈樟柯電影拍小偷的故事,但真正的小偷不會看;倘若小偷會看,甚至喜歡了,他可能從此不做小偷改行當知識分子。一個簡單的例子,也說出了賈樟柯電影及其觀眾層的弔詭。
文﹕家明
編輯:葉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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