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已經忘記，那是1998年還是1999年。六月，總叫人納悶。
當到維園變成沒有選擇的指定動作，「未能忘記」喊出來更似再次承認我們的無能為力。民主自由聽來抽象，行動／起來應始於足下。於是忽發奇想，以行動來認定那怕割據文化中心一角的法國人，就是「我們的」民主女神。急急找來身邊朋友做發起人（何慶基、鄭嬋琦、曾德平），以web 1.0發放消息，呼籲市民自發獻花，換來《明報》A4版一篇報道，以及《星島日報》的一則消息，前市署急忘澄清。
六四傍晚，和當時還未參政的李偉儀抱着自製花籃穿街過巷到尖沙嘴，巨人腳下，果有幾支市民扔下的白色小花。此後每年六四，我總會跟相識與不相識的朋友，在法國人腳下碰面，而文化中心亦因此添上幾分政治意味——
和那用來阻礙市民獻花的花圃。
我喜歡讀書，但我的本業是藝術。文章寫多了，有時會擔心自己過於頭巾氣，未能多做實事，以至與現實脫節和欠幽默感。我說的實事，有時是利用自己藝術家的身分直接介入社區和社運場地，把自己、戰友和市民種種無以名狀的情緒或理念化成看得到聽得見的作品，進而翻出被排除在可能性之列以外，對物、事、人和對未來的想像和理解。天星皇后運動中「社運分子」與「藝術家」合作無間，當中苦樂參半。藝友ger的比喻是「把藝術家當成龍虎舞獅」，旨在傳媒時代引人注意，藝術與運動未能扣上必然關係。每年七月一日，法輪功的天滅中共大隊與愛國遊行堪稱最失敗例子，同樣的民族歌舞耀武揚威，沒有留意標語的話，分分鐘誤會法輪功與民建聯連成一陣。
把政治美學化的政治化妝術古已有之，對治的策略是美學政治化——把美學的政治本質突顯出來。所謂「騎劫」，是把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藝術圍堵政治，不讓當權者專美。
香港具體的公共空間的實際情况，是未能成功脫離殖民統治已被財團所壟斷，廣場與商場幾成同義詞（見拙文〈尋找香港的公共空間─願國殤之柱與回歸寶鼎共存〉《明報》1998年6月2日）。一晃十年，香港進入西九時代，文化成為商品早已不是新聞——但文化只能成為商品才是問題之核心！殖民時代結束，但高地價變本加厲，地產商一條龍包攬市民公私生活——從使用什麼網絡到閱讀什麼報刊雜誌、公眾地方強迫接收什麼頻道廣告與音樂影像、廣場中央的和必經之路是放置朱銘還是幾米——擬似的公共藝術製造成擬似的公共空間，然後化公為私，只容市民觀光拍照卻不容人自由發揮、聚集對話。當我們的生活和創作空間被不斷壓縮和商業化，民無立錐之地以自發使用空間，騎劫是以聰明計仔，突出化公為私之荒謬，以意義之爭奪回公共空間的詮釋權，思考我們的生活如何可以更美好。
「騎劫時代廣場」比賽自公布以來，facebook幾日間已有過百人回覆。可能因為網上群體比較幽默，能打破成規、接通全球種種創意互動。然而起初令人失望的，回應都是「什麼時候有咩玩預埋我」之類的話。香港人積習的自由欠缺自主自發，渴望參與卻缺乏想像力，一時間難以撥亂反正。兩周以來，我們幾個野餐客真人示範，種草有之、漫步有之。猶幸其他朋友聞風而至﹕莫昭如、三木與大隻東關於西藏的行為藝術；好戲量街頭誠徵女朋友及以freeze行動為楊秉基慶生辰；學生為廣場添置沙發和唱歌；有趣先生街頭賣藝等等。這些「創作」當然不比商場藝術的一般貨色討好，有些看起來甚至有點無聊或者過於沉重。但思考還是有的。筆者訪問了旁觀freeze行動的路人甲，他的反應是：「唔阻住人行咪得囉！咁大家自己遷就咪得囉。」又有居港法國人慨歎市區綠地實在少得可憐，香港人生活只有工作，公眾地方應該要更加親近人群（people-friendly）！過後又有參與者在自己的博客上留言「停下來的一瞬間，專注地聆聽四周的聲音和反應……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http://hk.myblog.yahoo.com/iceberg_ho225/article?new=1&mid=104 )……
藝術之必要，是透過有趣（interesting）的方式，令覺得事不關己的朋友提起興趣（interested），否則，沒趣的公共空間，就算完全自由開放，像位處市區夾縫中「無收」的雞籠公園，也只會無人問津。把自己的創意念頭化成作品帶到廣場，更是親證空間的自由／免費（free），把文化還原成不止是商品的多元模式。自行組織，掙脫被安排的命運，是建立自體性的開端，重構公共空間與公共論域的關係。空間開放了，市民可以就地直接溝通，自定遊戲規則，不再假手於保安員、政府和財團，公共論域才能生成——而時代——才堪稱之為廣場。
藝術與行動（或曰：革命！）都是為了追求美好生活，美學思考與藝術實踐能豐富行動的本義，肅穆而絕不兒嬉。當然我也相信有人會天真得以為藝術能取代革命和理性討論（所以我會不厭其煩在這裏寫文章），只是，沒有美學反思的革命就算成功，其情感內涵空洞無物，也不能說服廣大群眾革命之美好。只有藝術，最能把人從勞役之中還原為人。
如此大道理有時是講多無謂，行動最實際。因為不義之所在各有前因，要對症下藥，除了要讀好書，還要審查語境之異同。哈公的公共領域論，德語Offentlichkeit，非單指物理空間（英譯多為public sphere，華文學術界流行的譯法是公共領域，公共論域是台灣學者曾慶豹的譯法），其研究有其特定的歐陸歷史語境，特指城市資產階級文化領域。怎樣把歐西理論變成具有批判力與本地適用的理論公具，需要身體力行。（斷估唔拉之騎劫時代廣場比賽，詳情請參http://hijackpublicspace.wordpress.com）
後記
若各方朋友覺得意猶未足，有幾本小書可分享：
①Jacques Ranciere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New York: Continuum, 2004
②Creative TimesWho Cares New York: Creative Times Book, 2006
③梁慧玲、鬈毛妃合編《或者藝術或者革命——莫昭如的藝術實戰》
香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2004年
文﹕梁寶山
編輯：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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