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賢仔也不是個小孩子了,有個三歲多很乖巧的女兒。我一進來,小女兒就遞上拖鞋,吃過了飯就跟工人回房間玩,讓我跟她爸爸媽媽談。醫管局在早前發了個公告,呼籲1976年11月28日至12月14日期間在贊育醫院出生的人士和產婦跟他們聯絡,因為賢仔月前做了基因測試,發現養育他的父母並非親生。即是說,當年有嬰孩被調亂了。
我問長期在內地公幹的弟弟有沒有聽過這則也斷續地報道了兩個月的新聞,他說從沒注意到。他雖然是在這段期間出生的,醫院卻不是贊育,所以我問他對這消息有何感受時,他沒特別感覺。我問弟弟,如果他是賢仔,會否想去找回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很平淡的說:「可能吧。」
賢仔後來談到跟政府官員申訴時,說了句老生常談:「針不刺到肉不知痛。」
我不是投訴版記者,甚至連記者都不是,所以沒有打算把賢仔塑造成苦主,要讓大家同情關注什麼的,反而聽他說了兩個小時故事後,我對賢仔有點羨慕。他性格樂天,還有一個不論遇上好的或不好的都能坦誠相對的美滿家庭。
訪問做完,回到家堨普}電腦準備寫稿,我在MSN跟一個很要好的友人說,這晚我客串訪問了賢仔啊。她心情不好,很大反應說:「我不喜歡這個賢仔,太高調了,為什麼非要找回親生父母不可呢?搞這場大龍鳳來幹啥?也30幾年啦,不應該珍惜眼前人嗎?也不顧他兩老感受的。」
對的,如果可以的話,賢仔寧願沒發現自己不是父母親生。所以到了後來,比賢仔小12年的妹妹跟大哥說對不起,因為是她發現母親的O血型,是不可能生出AB血型的大哥,她是風波的「源頭」。
賢仔說他母親是個凡事都要弄個清楚明白的人,見自己的血型在妹妹的出生卡上手寫荂uO」字,就想搞清楚有否寫錯。賢仔為了讓母親安心,替母親找了醫務所花60元來驗血型,結果依然是O。母親收到報告後卻沒有即時告訴孩子,只是自己不安心。賢仔找網上資料,說好像也有些罕見的例外,便沒有再理會。
及後母親看陳豪和元彪主演的《通天幹探》,知道可用基因來驗身世,便問了好幾次賢仔要不要驗清楚。可能賢仔的太太也是個母親吧,比較了解做母親的心情,就勸丈夫滿足奶奶一次。賢仔說:「不過是請父母去一次台灣或泰國的價錢吧,如果能令他們安心,也值得。」他說過程像開家庭派對,從來沒想過結果是負面的。
後來他修正,說有一晚臨睡前跟太太談起,想過一下,就只輕輕的想過一下。
化驗所的報告遲了,說要多點時間再核對,然後主理的醫生跟他們說,要面談說清楚,賢仔才感到不妙。
這家人有一點我是頗欣賞的,就是不能把秘密藏在心中太久。賢仔沒有隱瞞母親,反而事先張揚醫生的口氣,好讓母親有心理準備。賢仔的母親當年17歲意外懷孕,所以才會到保良局指定的贊育醫院生產,賢仔才會在竹園兒童院住了一個月。對於這段很多人看來頗不光彩的舊事,賢仔的父母也沒有刻意隱瞞,賢仔小孩時就知道。試想想,到驗基因時才知說父母當年曾想過放棄自己,一定很傷心吧。「自小以來,我從沒有怪他們,反而很感激他們回心轉意,擔起這個一生的責任。當時他們才17、18歲,初時父親還要做兩份工來養家。以他們的教育水平和生活條件,實在很了不起。」賢仔說:「這事沒有需要隱瞞,我的太太也一早知道。父母亦會用自己的經歷來勸戒子女。」
基因報告顯示,非親生的可能性是99.9999%。大家都呆了,連問醫生其他問題都不懂,就離開了。之後大家去飲茶,賢仔表現茈L大哥凡事都支撐茠漫坋獢A用笑話來破冰:「哈!原來你們免費養了我30年,吃了個大虧啊。」父親只懂笑笑說:「沒事呀!沒變呀!甚麼都沒變。」然後有天賢仔的弟弟打電話來,二話不說要賢仔繼續做他的大哥。「你知道做大哥很不好玩吧,我不想升職來當大哥這個苦差,絕對不成。」雖然表面是說笑,家人都擔心賢仔會有了離心。賢仔說,其實他沒變。
賢仔其實是非常健談的,基本上我說了兩句採訪的開場白,賢仔便巨細無遺的由第一天開始說起。故事說到這一刻,賢仔一家還未問所謂的「高調尋親」。雖然賢仔一直笑荂A雖然他還未說到那教人落淚的「一日阿媽,終生阿媽」一幕。我還是會想像到這家人其實已經跟自己的人生戰鬥得相當疲累,彷彿如果一時間捉不緊那份家族的幽默感(也可能只是由賢仔放射出來的喜劇感),家就會如骨牌一樣散落一地。
嚴格來說,尋親行動應該是由父母那邊開始的。母親打1083去問,父親也跑到醫院去查,都是賢仔後來才知道。根據我那MSN朋友的想法,誰主動去查身世就是要弄散這個家,那麼父母豈不是都成了罪人。我作為一個不專業也不客觀的採訪者,卻深深體會到「清官難審家庭事」這句話的意思,莫說這媯L人有罪要審,有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根本就不可是用理性來去分辨。
母親要查,我覺得也很容易理解,畢竟是懷胎十月生出來的,自己也見過一眼。那孩子這30年過得怎樣,有沒有變成孤兒,一定很想知道吧,同時又會害怕傷了賢仔的感情。如果稱這個境G做命運的折磨,應該也可以吧。
一家人如果親密就是無法隱瞞,賢仔知道了就決定去查。他發了電郵向特首、食物及衛生局長周一嶽、社會福利署長余志穩,還有申訴專員公署求助,結果是被各個單位耍來耍去。賢仔說,他是個不搞事的普通市民,平日會接觸的政府官員,一個是郵差(實情郵政服務早已公司化),一個是發稅單給他的評稅主任。
那些被各個部門勸退的細節,傳媒也報道過了,這奡N不覆述。賢仔現在回想,認為社署的表現算比較好:「他們問我要不要社工做心理輔導。」針刺到肉自然知痛,社署大概再不想見到有人因為求助無門而自殺。
賢仔的新聞首次見報,是冬至之前,他們一家第一次跟醫管局開會,是聖誕假之後。那次開會,賢仔說他見識了什麼是官威:「李生,我問過我們前線的同事,他們說之前從未收過你的查詢。你有問題不直接找我們而去找傳媒投訴,其實是不會令我們的工作加快的。」一坐下來,官員第一句不是慰問,而是責備。
賢仔說他上過醫管局的網頁,找不到醫管局局長的電郵地址。「周一嶽是他們的上頭吧,我寫過電郵給他,也寫過給特首。」那次開會唯一爭取到的,是如果有市民來查詢,醫管局可以免費為他驗基因,卻不會作公開呼籲,理由是:此例一開,很多病人,例如急需器官移植的病人,都會要求醫管局為他們作公開呼籲。問題是,這事影響到的其實不只賢仔一家。
醫管局大概沒有想到真的有人士來作要求檢驗,那個人是賢仔同學的朋友。看不過眼主動來做第一個。醫管局在過程中拖拉了個多月,原因是根本沒有先例,當中又涉及很多法律責任,他們也不知怎辦。
針終於刺到肉,醫管局終於公開呼籲當時在贊育出生的人士來驗基因。賢仔說,醫管局最初表示,就是發現有人士的基因與賢仔一家吻合的,也不會通知他們,因為要保障私隱。最後幾經爭取,終於同意如果對方允許,醫管局可以讓他們相認。
「即是如果對方驗了之後發現吻合,卻不想再作相認,你們也可能無法找到有血緣的親人?」
「沒錯,要對方也願意才成。」
「我想。我想見見他們,過時過節請他們飲茶。」
「你覺得其實你母親想不想找回自己的親生兒子?」
「想,她會想的。」
其實要問的,可能還有那些當年在贊育出世的男嬰,還有他們的父母。他們想不想知道真相。他們有沒有足夠準備去面對真相。
回看這件回不了頭的事,我問賢仔有甚麼體會,他說人生真的像那個球鞋廣告:「Nothing is impossible」
那個廣告其實是有下文的,競爭對手出了另一個廣告來唱對台:「Impossible is nothing」希望賢仔一家,面對這件「不可能」的事,最終仍能安然渡過。
公園仔,有個遲賢仔數天出世的弟弟,不過醫院不是贊育
賢仔,證實養大自己的父母原來沒有血緣關係,現正透過政府協助尋親
文﹕公園仔
編輯:陳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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