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姬絲汀史葛湯馬斯（Kristin Scott Thomas）演法國片煞是好看，儼然是她演藝生命的第二春。去年電影節的《別問愛是誰》（I've Loved You so Long），今年夏日電影節的《別問妻愛誰》（Leaving）足以說明。電影節命名更有意為湯馬斯造就「別問」系列，跟她早年的奧斯卡名片《別問我是誰》（The English Patient）合成三部曲。

掙脫類型片牽制演出生機

固然是戲言，三者相提並論沒大意義。法國跟英語世界的電影不同，湯馬斯不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再加上年紀，在荷李活電影中只演二流角色。到了法國，掙脫了類型片的牽制反而發揮所長。《別問愛是誰》她演剛出獄的母親，神不守舍又拒人千里；《別問妻愛誰》她演有婚外情的中產階級妻子，義無反顧追求愛慾。兩片的小本法式口味，女性是故事的主體，描寫的感情也比較複雜。在這裏，樣子帶點憂怨的湯馬斯如魚得水，演得特好，也分外美麗。

出牆妻敢愛敢恨由心而發

《別問妻愛誰》關於「通姦」、「紅杏出牆」，但這些略帶貶意甚至針對女性的形容，卻跟影片有點格格不入。影片從妻子/母親出發，寫她敢愛敢恨，沒道德審判；肯定女性由心而發，一切理所當然。有夫之婦Suzanne愛上釋囚暨裝修工人Ivan，兩人如膠似漆，但Suzanne又不忍心隱瞞丈夫Samuel，主動從實招來。Samuel知道後當然痛心，但即時反應，是咄咄追問妻子「有沒發生關係？」「多少次？」「在哪裏？」。Suzanne說這都不重要，言下之意是心反正已變了。男人的焦點畢竟是性，也把愛人當物品，好像量化便可以估量損失嚴不嚴重。

Samuel最不明白為什麼是Ivan？他多次質問妻子為何愛上他？對他而言，大好一個生活優悠的女人，怎會愛上一個藍領的窮光蛋釋囚？

Suzanne背叛了丈夫也覺後悔，承諾以後不見Ivan。接下去怎樣？換了是荷李活片或肥皂劇，妻子回心轉意、覺今是而昨非便完了。《別問》中，Suzanne卻按耐不住對Ivan的思念，千方百計找他，恨不得見到他，與他再享魚水之歡。忠於自己，她對這段婚外情非常渴求，「我做我喜歡的事」她如是說；面對家庭及社會道德，她又不想向丈夫撒謊。Suzanne是壞人嗎？當然不是，她向我們示範了做人的苦惱，意志與規範的矛盾，事情往往不是黑白二分，也不一定是誰對誰錯。

不是完全唯心，《別問》也着墨了Suzanne跟Samuel的婚姻關係。Suzanne的兒女已長大，她生活無憂，閒常與朋友聚會，喝紅酒、打網球；住的屋子很大，正在裝修，都是典型的中產階級雅趣。丈夫是專業人士，有社會地位，跟市長稔熟，甚至有從政打算。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令Suzanne滿足，甚至毫沒興趣。也許幾十年來周而復始令她漸感厭倦，與丈夫一起很多時候都心不在焉，反從清貧的單親爸爸Ivan身上拾回樂趣。Ivan是西班牙人，與Suzanne活在兩個世界；有幕Suzanne帶鮮花探望受傷的他，始知他住的是蝸居，那裏根本沒有花瓶。

法國電影特別擅寫女人的婚外情，奧福斯（Max Ophüls）百看不厭的經典《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1953）拍19世紀巴黎的貴族生活，片名的「耳環」極堪玩味﹕同一飾物，丈夫送給妻子一點不珍貴，妻為錢把它典當了；無意中給情夫買下，妻子再收到即如獲至寶。布紐爾的經典《青樓紅杏》（Belle de Jour，1967）更極端，嘉芙蓮丹露演的少婦生活鬱悶，竟去當妓女尋求新鮮感及性滿足。話說回來，《別問妻愛誰》跟《青樓紅杏》有些異曲同工，既同樣針對中產階級，在性方面也有露骨描寫。《別問》Suzanne與Ivan幾場性戲看得人心猿意馬，也對比了她跟丈夫如何「例行公事」。性是社會忌諱，但性的歡悅難道不是一段關係的重點？！

歷道德掙扎還須面對現實

只是靈慾不可當飯吃。《別問妻愛誰》那對排除萬難走在一起的情人，漸漸還得面對現實，受生活折騰，貧賤夫妻百事哀。Suzanne已很久沒工作，經濟一直依賴丈夫，她是英國人，求職面對不少限制。過慣了富足生活的她，最後要當起女工，在生產線上做千篇一律的工作。她被前夫逼迫，信用卡用不着，最絕望的時候連油費都沒法支付，她只好硬着頭皮在油站四處向人兜售名貴的卡地亞手表。Ivan身為男人，無力看着愛侶討錢，有說不出的難受。

放棄一切、背棄家庭，承受經濟壓力、身邊人的目光、丈夫及女兒的仇視，Suzanne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走得完《玩偶之家》挪拉那一步。生活壓力是《別問妻愛誰》下半段的重點，白熱化了丈夫、妻子及情夫三者的角力。接下去的橋段不說了，電影由深夜突如其來一下槍聲開始，再倒敘6個月前，有興趣可看看發生何事。廿年枕邊人一朝反目成仇，難得是女導演郭仙妮（Catherine Corsini）拍來毫不渲染。看着看着影片，就會同情妻子，姬絲汀湯馬斯演出當然功不可沒。「別問妻愛誰」說得對，有些東西最好別問，記着那一曲《夢醒時分》。

文 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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