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社會時事評論家青木雄二在《二十世紀事件簿》（株式會社河出書房新社，2002年初版）中，
傾向把自殺現象視為經濟崩潰的反映，更直接把矛頭指向執政的自民黨，認為一切均源自自民黨的領導無方，把日本人拖進萬劫不復之境。
作為一家之主的中年漢，自然成為自殺族群中的高危族，此為合理不過的正常推論。
但從文化傳統上來看，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習性也未可推諉。台灣曾翻譯日本為自殺遺孤福祉努力的「長腿育英會」所製作的《說不出是自殺》（中譯本，台北先覺出版，2003年10月初版），其中便記錄了不少自殺的「案例」，當中也不乏中年漢為證明自己在公司內的清白，因而以自殺來作為人格證明的決定，這種先公後私，把家人福祉拋諸腦後的思維，正正是武士道精神中，要求武士以切腹來抵罪、悔過、免恥、贖友以及是證明自己忠誠的終極方法。今時今日不過是改變了形式而已，而精神上的內涵卻沒有絲毫更易。
另一潛藏的文化意識則往往縈迴於社會上的名人頭上。日本社會對名人，尤其是文化界，一向有一種自殺想像。過去如小說家太宰治及文學大師三島由紀夫的自殺固然是一時的「盛事」，但背後有多少成分是為了滿足大家的表演期待，往往值得思量。正如小說家柳美里在《自殺》（株式會社文藝春秋，1999年12月初版）的分析，她認為太宰治從另一角度來看是他殺多於自殺，社會上由編輯到讀者均在期待他以自殺來完成自己的藝術生命，到最後終於以此了結一生來作美麗的終結。所以在當代的流行文化明星中，我們也往往看到不同人物的自殺「表演」，由中森明菜到宮澤理惠的失敗嘗試，到尾崎豐的身體力行體現，都可謂延續了這一方面的文化傳統。
於八月自首且確認曾吸毒的酒井法子，在自首前也一度被傳出自殺的流言，在日本網絡上鬧得沸騰。事實上，細探背後的文化心理機制，不僅名人本身往往有自殺成就璀璨謝幕儀式的傾向，反過來無名的潛在群眾不也有大同小異的期待嗎？事實上，酒井法子隸屬的sun music本來就有藝人自殺的前科，一九八六年紅極一時的青春偶像岡田有希子正好從公司所屬的大木戶大樓七樓一躍而下，連死狀也被攝影記者拍下，惹來軒然大波。所以酒井法子一度被盛傳會自殺的消息，正好曲折地反映出普通人心底裏的自殺心魂。
因為無聊所以自殺
小說家柳美里因為曾經多次自殺不遂，加上後來成為了著名的小說家，所以在日本社會中也是重要的自殺分析評論人。她把由自殺到重生的個人經歷寫成小說《命》，而且已拍成同名電影於○二年上映，由江角真紀子飾演銀幕上的自己。她提出別具一格的詮釋──對於當代日本人的自殺情意結，她認為北野武早在一九九三年的《奏鳴曲》，已道出一切的癥結──因為生來無聊，所以才要自殺。電影中的主角在報仇後本來可以全身而退，但就在完成一切去見情人的中途，忽然鳴槍自盡，把那種不為什麼的徹底虛無氣息發揮得淋漓盡致。台灣的文化大師南方朔也曾嘗試沿因憂鬱而自殺的思路，去解讀日本最近的「集團自殺」現象，其實均不約而同反映出，在法國思想家尚布希亞所云的擬象物較真實更可信的世代中，生命再不是經歷的過程，而是被編配好的程式，大家都在按指令行事。無聊才自殺，這一種「集團自殺」的形式，或許就正是一種文化上的集體抗爭的精神顯現，誰又敢說得準呢？
「自己愛型社會」的自殺風潮
通過網絡來號召集團自殺的案例，至○八年又因為出現「硫化水素」事件而出現另一變數。所謂「硫化水素」即硫磺與氫的化合物，以無色氣體形式出現，本來於自然界乃存於火山區，而高濃度的「硫化水素」可以令人嚴重中毒，生命也迅即不保。近月來，因為有人在網絡上公開利用家用產品自製「硫化水素」的方法，於是便惹來社會上的接連效法自殺及集團自殺案件。最終迫令日本政府下令要各網絡供應商，自律清除「硫化水素」製造方法的資料，以期抑制一發不可收拾的風潮。
社會學家岡田尊司在《自己愛型社會》（株式會社平凡社，2005年5月初版）中，曾指出日本作為一個「自己愛型社會」，自殺率高企乃不可逆轉的事實。他借法國著名社會學家涂爾幹著名的《自殺論》（Suicide : A Study in Sociology）為基礎，指出天主教國家的自殺率低，而且大多為「他殺本意的自殺」；相對而言，基督教國家的自殺率高，而且多為「自殺本位的自殺」及「無規範狀態」。岡田尊司補充，基督教國家大多發展成為資本主義社會，而又往往衍變為「自己愛型社會」，而「自己愛」的特性為衝動性及破壞性，而矛盾同樣很容易化為指向自己，於是由攻擊自己進而成為自殺，正是快樂型犯罪的新形態之一云云。
日本社會的問題無日無之，而舊有條目又不斷更新變化，這就是日本中毒的無盡面貌。
文 湯禎兆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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