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當300幾人因豬流感在維景酒店被隔離時，我卻去了豬流感的源頭——北美洲。請放心，我不是去墨西哥城，而是美國西岸的三藩市，不過，這可是我這個大鄉里的首次美利堅之旅。
美國的豬流感確診數字增加，我卻感受不到三藩市有任何恐慌。在逗留的10天裏，看不到街上有人戴口罩，生活如常。從當地新聞中固然看到美國一些社區緊張起來，醫院要在露天地方設立檢查站，應付湧來的居民。然而，令我驚訝的是，更大的恐慌來自網上的香港新聞，幾位香港的親朋戚友傳來的信息，有「打到來」之勢。
三藩市不覺瘟疫蔓延時
三藩市以至加州，比起我們更有理由恐慌，全州有300多個確診個案，聖迭哥竟然有69個，三藩市有5個，就我住處不遠的三藩市州立大學（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香港呢？只有一個，來自墨西哥。
近日緊張氣氛稍為緩和，香港人開始抱怨美國太鬆懈，特別是出入境方面，以至病毒擴散全球。從我出入境的經驗看來又的確不錯，四月底入境時不用健康申報表，五月七／八日出境時，也看不到有特別措施，直至看到機上空姐戴着口罩，才讓我們意識到正是瘟疫蔓延時。
我不敢評論美國的防疫措施，但我不能否認，我的美國朋友對豬流感的反應不算大，特別是我在大學一個論壇上遇上的報界朋友，他們似乎更關心《三藩市紀事報》（San Francisco Chronicle）的危機。這份有140年歷史的老牌報紙，跟許多傳統報章一樣，經營困難，要尋求基金注資重組；傳統新聞從業員亦面臨專業身分危機，因為，愈來愈多人不看報紙，轉到互聯網上的社會媒體（social media）。論壇上許多人大談如何利用新媒體創造新的商業模式，挽救新聞專業；不少記者正在煩惱如何學會用twitter，以至未來更新更奇的網絡工具。
新媒體營運模式起爭議
任教大學媒體研究的朋友Dorothy則不以為然，她覺得過去以廣告基礎的商業模式已無以為繼，反而是時候思考更民主的媒體擁有權模式。隨着新媒體強調讀者的重要性，傳統新聞媒體可否像個教會或公共事業，由讀者及社區居民資助？他們可否參與類似市議會會議（town hall meeting）來決定媒體方向？
不知這算不算是香港人愛談的「危中有機」呢？正當豬流感在美國社區肆虐時，我們在朋友家中聚會聊天，談起流感，朋友Martha說，她不會揶揄那些恐慌的人，疾病的確可怕。作為一位女性社運分子（activist），流感令她想起Mother Jones，她是一位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美國女性左翼工運人士，她的丈夫與4個孩子全部於1867年死於黃熱病瘟疫，痛苦令她更感受到低下階層的痛苦，也鍛煉了她的意志，成為工人運動領袖。在當時的美國右派眼中，Mother Jones是「美國最危險的女人」，今天，還有人以她來命名出版一本全國發行的新聞及評論雜誌（www.motherjones.com）。
我們亦聊到另一段疾病的往事，跟三藩市關係密切。大概在電影《夏菲米克的時代》（Milk）中的同志議員米克（Harvey Milk）被殺後不久，三藩市同志社群進入另一段痛苦歷史﹕八十年代突然冒出來的愛滋病，奪走了許多三藩市人的朋友及家人的性命，可想而知，這對當時剛剛開始凝聚的同志社群打擊有多大，右翼的宗教政治團體又開始用「天譴」之類的理論攻擊他們了。然而，可怕的疾病，並沒有令同志社群抬不起頭做人，直至今天，三藩市仍然是同志平權及文化的中心，米克當年活躍的卡斯楚街附近，仍有同志社區，有紀念他的一個公園。
聽着及想着這兩個故事，在我腦海裏泛起的不是「危中有機」，或任何老土的「霎時感動」，而是人該如何去面對災難？我想起克萊恩（Naomi Klein）去年出版的《Shock Doctrine》，她指出現代資本主義當權者的手段之一，就是「震撼伎倆」（shock tactic），製造災難或利用天災，震撼，令人們處於恐慌、迷茫、失去方向感，從而接受當權者作為保護者，接受他們的各種安排，對不合理及不平等的制度無力反抗，個人與社群的自由與自主性亦日漸萎縮。最典型及為人熟悉的例子當推前總統布殊，他利用「九一一」恐怖主義襲擊帶來的震撼，使美國進入戰爭狀態，令美國人臣服於其治下的共和黨政府，更由此令全球納入反恐的軍事工業政經體系之內。
從震撼伎倆中尋回自己
我們不妨把克萊恩的書反過來看，思考一下我們如何能在流感、金融海嘯、道德恐慌等等中，對抗「震撼伎倆」，尋回自己的空間。離開三藩市之前的一天，去了柏克萊，除了學生在校門外抗議大學削減基層員工薪水，在車站外我看到一位有點嬉皮士裝束的先生，他坐在地上，舉起紙牌，上面寫着「Swine Flu? Didn't we go through 8 years of that?」，我舉起相機，他微笑回報。我想，我認識的美國朋友也許跟這位先生有同感，8年的布殊之治恍如漫長的豬流感瘟疫，以至他們對真的流感不太慌張。
我回來後發電郵告訴Dorothy，香港人擔心經濟環境惡化，以及秋冬豬流感再襲，卻連日沉醉在富豪爭產案；她的回答裏則沒有提起流感，她說，最近留意阿富汗及巴基斯坦的戰火，50萬人流離失所，那兒死的人遠多於流感。也許我們位置與關心不一樣，但不管如何，若她們是香港人，大概也不會無聊到因為維景酒店事件而為曾蔭權加分。
文﹕葉蔭聰
編輯 楊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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