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今年康城的戲碼特強,曾獲金棕櫚獎又再度角逐的就有4位﹕珍甘比茵、塔倫天奴、拉斯馮特里爾、堅盧治,其他獲獎者和康城常客更是數之不盡。華語片導演也共有4人入圍競賽,可算是一項紀錄。但婁燁的《春風沉醉的夜晚》是不理中國電影局的「5年禁拍令」,獲法國公司投資的地下電影。杜琪峰的《復仇》(Vengeance)也是法資主導,儘管在香港攝製,主角也是法國的Johnny Hallyday和Sylvie Testud。蔡明亮的《面孔》(Visage)更像是一部法國片,除了愛將李康生,幕前幕後絕大部分是法國人,劇情也說一個台灣導演在巴黎羅浮宮拍片。李安的《胡士托風波》(Taking Woodstock)自然是英語美國片,與華語片扯不上任何關係。這現象本身已說明了不少問題,同時耐人尋味。
4華語片導演入圍
今年除了美國片的陣容較弱外,亞洲片一樣人才濟濟。開幕翌天便看了兩部日、韓導演的新作——是枝裕和的《空氣人形》(Air Doll)和朴贊郁的《渴》(Thirst),出奇的相映成趣。
日文的「空氣人形」就是指吹氣玩偶,在片中不只是泄慾工具,更是男人的妻子/同居女友/傾訴對象。一天玩偶活了過來(她說「有了心」),白天男人上班後便四處逛和體驗生活,甚至當上了錄像租賃店的職員,與同事共墮愛河。裴斗娜飾演這個「玩偶變的人」不乏妙趣,但畢竟這種妙想天開的high concept東西,非溫文爾雅的是枝裕和所長。連男人赫然發現玩偶成了活人的一幕,也輕描淡寫;變人或變偶的過程也不大搞特技,只用最傳統的「借位」方式拍攝。不過,最大的致命傷是所有反思生命的主題(現代人的「空心化」、真人亦是「替代品」、生死循環的自然規律……),皆過分外露(多用對白道明)和重複,遠不及他拍文藝片(從《幻之光》、《下一站,天國》到《橫山家之味》)般如魚得水。
日韓正邪相映成趣
反觀曾以《原罪犯》獲康城評審團大獎的朴贊郁,便是長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邪派高手。《渴》寫神父變成無血不歡的殭屍,與朋友妻通姦並助她殺夫,其後疑神疑鬼二人內鬨,死而復生再圖自盡……幾乎所有元素都是古已有之循環再用,卻舊酒新瓶得來充滿拼貼的趣味。主線劇情明明來自左拉的小說《Thmrose Raquin》(1953年西蒙薜奴烈主演的電影版《紅杏出牆》曾獲威尼斯影展銀獅獎),卻進了金綺泳(朴贊郁自承深受其影響的南韓前輩鬼才導演)《下女》的人物關係和氛圍。殭屍照舊有超人力量,卻突出他們的即痊癒能力及無視地心吸力的一面(受香港武俠片影響)。
一如所料,影片不乏血腥、恐怖和激烈的性愛場面,同時穿插大量的黑色幽默,片長兩個多小時沒有什麼冷場。構思特別大膽的場面有神父扼殺情人後,企圖用自己的殭屍血救活她,輸血的同時吸她的血,二人的血液變成難分難解。這一場的震撼和激情,與《空氣人形》中為女主角放氣和吹氣(同樣經歷死而復生)的溫柔,可謂大異其趣。後者甚至有小田切讓客串玩偶製造者一角,裴斗娜「回家」與他交換心得的一場對話體貼知命,與《2020》中同類場面那份「天問」的悲情,可謂大異其趣。
婁燁的《春風沉醉的夜晚》以中國禁片的姿態出現,一如前作《頤和園》般較受法國輿論推崇,卻不太被英美影評人受落。大家都好像懷念《蘇州河》時期的婁燁,可能是他兩部近作都有太多計算的痕[?
婁燁減計算顯風格
不過,更可能的是背後千絲萬縷的文化差異和西方接收的因素。自《紫蝴蝶》企圖兼收並蓄(海內外觀眾)而兩不討好後,婁燁好像踏上一條專注私人情感刻劃的不歸路。《頤和園》的六四背景可能有工於心計的成分,也可能是中國年輕一代在「後六四」時期情與性觀念及精神狀態的一個注腳。《春風沉醉的夜晚》中表面惹火的男同性戀主題,亦可作如是觀。
婁燁這種對「軟性、灰色、私人」的感情狀態的關注,在中國當代電影幾乎絕無僅有。但另一方面,這種作法在西方(尤其是西歐)卻早已是令人厭倦的濫調。西方評者和觀眾看中國電影,不是期待異國情調(東方主義)的滿足,就是對當代歷史、政治、社會的探索、揭露和批判,而不是普通小市民的感情煩惱。中國同性戀也許有一定的獵奇價值,但不是早已有《東宮西宮》和《藍宇》了嗎?那些「大膽性愛場面」對他們來說只是小兒科。
平心而論,《春風》儘管有不足之處(如受僱跟蹤丈夫的羅海濤忽然迷上丈夫的情人江誠,而冷落女友李靜,便有欠說服力),但由於野心較小,格局已比《頤和園》和《紫蝴蝶》完整統一。演員的調度尤其出色,手提數碼攝影的大量跟鏡和特寫,也是婁燁的一貫風格,室內背光偏暗的畫面是否瑕疵也是見仁見智。畫面右方直排的間場字幕(如引朱自清「荷塘月色」﹕「曲曲折折的荷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不接受者可能認為太文藝腔,但伊朗的Peyman Yazdanian音色豐富的配樂,卻肯定是一絕。能把手機的鈴聲、短訊運用得變化多端,同時拍風、雨、花、葉等大自然景像又絲絲入扣者,能有幾人?
文 李焯桃
編輯 楊泳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