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我的書﹕第三種New Yorker 到此尋求什麼? 潘國靈
2009-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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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大體說來,有三個紐約。一個屬於土生土長的男男女女,他們眼中,紐約從來如此,它的規模,它的喧囂都是天生的,避也避不開;一個屬於通勤者,他們像成群湧入的蝗蟲,白天吞噬它,晚上又吐出來;一個屬於生在他鄉,到此來尋求什麼的人。在這三個動蕩的城市中,最偉大者是最後一個——紐約成為終極的目的地,成為一個目標。正是這第三個城市,造就了紐約的敏感,它的詩意,它對藝術的執著,連同它無可比擬的種種輝煌。」

咬一口城市魅力的大蘋果


二○○七年六月十八日飛抵紐約,踏在曼克頓堅實的路上,我當然也一如既往地走進書本的另一層世界,來認識萬事萬物。E.B. White的《這就是紐約》是其中最先看的一本書。以上一段文字便取自書中的同名文章。是的,我便是那些「屬於生在他鄉,到此來尋求什麼的人」。什麼是「什麼」?一時難以說清,本來就未必明確。但其中肯定包括,渴求見識世界,增加生活體驗,以及從因循中逃遁。帶茪@點尋夢想望,我咬了一口「代表城市魅力的大蘋果」。這一切,從開始便知道是有限期的,但逗留時間(一年)的長度又足以讓我擺脫純粹的旅客心情,而可當一個小住者、短居者,甚至以紐約這個移民城市特強的包容性格,在平民公寓而不是酒店住得上一段日子的,便可算是一個暫時的紐約客了。一個屬於「第三個紐約」的紐約客。

(註﹕美國歷史學家Kenneth Jackson說:Unlike most places that demand a certain elapsed time period before one is considered a native, New York is democratic. If you can talk the talk and walk the walk, you are a New Yorker.)

翌日我便住進了第七大道、第二十五街的一個公寓單位。紐約是一個向高發展的「vertical city」,但低矮的樓房還是有很多。石磚建築,總有高幾級石梯的門廊(stoep),外牆上總有一道逃火警的鋼梯。地牢是家居分類垃圾收集地和洗衣房(紐約的quarter cents在這機器最管用)。尋常公寓、尋常百姓,但在紐約生活,尋常與不凡總常常擦身而過﹕無論你居住何地,如果你願意,你總可以在空間和時間軸上與一個個作家、藝術家「交會」——Edna St. Vincent Millay就在這幢窄窄的房子「蠟燭兩頭燒」(「My candles burn at both ends」是其著名詩句)、Jack Kerouac就在那幢四層高紅磚屋瘋狂地寫下「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在路上》、《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作者Jane Jacobs在西村悠然地踏過單車、歌手Suzanne Vega在二十三街巧遇街童萌生了Luka一曲……這清單可以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而我說的只是住所的附近範圍。

尋常與不凡擦身而過


太多太多的文人雅士在這城市留下過夢的足[,齷齪的奢華的落泊的風光的,最終都因為不凡而被記下,雖然被遺忘而被掃進歷史字紙簍的,必然也有許多。因為有故事可追,地理座標鋪開,便成了一張富深廣度的文化藝術地圖,刺激我這文藝愛好者的好奇心(加一點點虛榮心),在她城以飄移者腳步展開了另一種「文化尋根」,追認過程有時比在自家城市來得更得心應手,說來又是另一弔詭。凡此種種,以及紐約作為一個文化首都的內涵,構成了本書的第一章。

城市空間是我一向關心的,在紐約大學修讀了兩門課,一門是中城建築,一門是都會生活,都與此相關。但最佳的城市空間課,一定是靠雙腳進行的(當然,你要是騎單車、踩滑輪,這城市也無任歡迎)。人在曼克頓,你真的成了幾何學上的「Cartesian subject」。拜一八一一年將街道規劃為方格狀的重要決策所賜,在曼克頓,縱向大道橫向小街,所有位置都可以一對X、Y座標標示(早期發展的下城區除外),方向盲如我者也不至於迷路。如果「浪遊者的應許地」是一座城市迷宮,曼克頓也許過於井然,但可幸的是,她的確是一個非常理想的「walking city」,在曼克頓徒步走幾十條街是輕鬆平常之事(除了在冰天雪地的季節)。大道與小街,從南到北有不同特色、自成格局的城區,如華爾街金融區、格林威治村同志區、Nolita潮人服裝區、SOHO休閒區、東村波希米亞區、中國城與小意大利區、Chelsea畫廊區、時代廣場百老匯區、林肯中心高檔藝術區、哥倫比亞大學區,至上城的西裔及黑人哈林區等等,隨腳步轉移的,是紛雜多元的跨種族地區文化風景。當然,區域只是一個單位,城市空間與景觀可隨意識重組,眼睛如伸縮鏡頭,有時注目於小東西,如一枝國旗、一個廣告招牌、一個街頭時鐘、一件城市雕塑,有時可以轉換角度,譬如將建築

街頭是城市的即興場景,盛載無限活力,活力自路面湧向地下,你盡可對紐約地鐵的效率與環境抱怨,但全世界沒多少個城市地鐵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開動,足證這城市的不眠不休,亢奮與疲憊並存。是的,有時行得倦了便乘地鐵,我慶幸紐約是一個walking city也是subway city,大量以汽車馬路連接的城市如洛杉磯,注定與我無親。凡此種種,城市的空間、建築、街頭物事、感官知覺,則構成了本書的第三章。

不眠不休 亢奮與疲憊並存


文化藝術、空間景觀之外,紐約以至美國的一些價值觀念,也是我感興趣並試圖了解的。因此寫及性與消費文化、美式宗教、寵物狂熱、資本主義、世代價值、綠色革命等等,構成了本書的第二、四章。其中不少美式價值,早隨全球化力量向世界滲透,《世界是平的》作者Thomas L. Friedman在新著中說世界有茪茼h的美國人碳複本(carbon copies),「大美國主義」是肯定的了,但某程度上也道出了不可迴避的社會現實:不少美國價值不僅形塑茯利堅共和國也影響茈球發展,是以思考某些價值與危機,也是認識自身不可或缺的。是的,身為「第三個紐約」的過客,既「屬於生在他鄉,到此來尋求什麼的人」,自然也帶荍瓻高滌O憶與認知,以她城作鏡子反躬自照,本書不少文章,有茪@點雙城的比較對照。

本書第五章以「路過蜻蜓:一些事,一些人」為題,收入自己在暫居紐約的日子,所寫下的幾篇文字視覺日記,是為一則紀念冊。書寫者可以不說話(請看《平安靜,靜默夜》一文),但不能不寫作,離開文字我如擱淺的魚,這書的幾十篇文化筆記,是美國考察的「完成品」,但也可說是「前設物」,因為文字於我早已不僅是product,還是means、motives。為了遊歷的寫作,但也可以是,為了寫作的遊歷。書寫者習慣倒果為因。而寫作一個私人理由或結果還包括對抗遺忘。回來不夠一年,我對紐約的記憶已開始褪色,我以書寫來醫治我無可救藥或命中注定的健忘症,但通過書寫,我又記起和認知更多。或者將有一天,看茬o《第三個紐約》我依稀像看茪@個第三者的文稿,作者常常都跟自己的文字「陌生化」。這樣也好,書誕下來便自有它的生命,如果它可以成為你進入「第三個紐約」的引路燈,這將是作者更大的安慰。

紐約,紐約,後會有期。
潘國靈
二○○九年三月六日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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